第211章 断头台上(2 / 2)

上面的法术已经失效四年了,只剩下一根平平无奇的羽毛。没想到黛丝丽留了这么久,还把它做成了精美的发卡。

克里斯将发卡收进衣兜,明白了黛丝丽的意思。曾经他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目送黛丝丽捏着这只羽毛走向黛丝丽的命运,如今也轮到黛丝丽在坎德利尔皇宫,目送他揣着这只羽毛走向他的命运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自由了吗?”《布利闵笔记》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口。

“想什么呢,”克里斯从衣柜里随手抓过一件宽大的斗篷,戴上兜帽,将自己整个人隐于暗处,“我们现在是要去逃亡了。”

“逃亡也好啊,”《布利闵笔记》兴奋起来,“总之不用再留在坎德利尔了对吗?”

“穆拉特被赫勒斯带走了,我现在要接替他的职责,统筹整个诺西亚的官方法师。总还是要回来的。”

罗莎插话:“所以现在,等同于你升任审判廷首席了对吗?”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竟然觉得她说得好像也不算错。

一路避过守备和巡城队,克里斯匆匆赶到皇城东门。也许是黛丝丽特意安排过,靠近东门的一整条街都空无一人。除却各种无法挪动的建筑物以外,最扎眼的就是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了。

克里斯打开车门,霍然发现车里放着一袋金币、几件衣服,干粮,和……冰封中的伊利亚。

“克里斯?”克里斯的愣神让《布利闵笔记》忍不住开口叫他。

回神间,克里斯想要检查一下伊利亚现在的状态。但手伸出一半,他又意识到黛丝丽只给了他两个小时的时间,于是只好先咬破手指,在伊利亚所在的冰面外绘制了一个简单的符文。

置物法术将伊利亚的身躯化为一段银蓝色的文字,落定在《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上。

做完这一切,克里斯又收拾了钱袋、衣服和干粮,割断连接那匹白马和马车的绳子,握住马缰翻身上马。前行中,他朝坎德利尔的皇城内回望。

皇宫华丽的建筑、审判塔和教堂的尖顶,都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被他尽收眼底。坎德利尔,诺西亚帝国的首都,他的故乡。一切繁华与落寞、富饶与贫弱,善良与丑恶,都在这里得到展现。而现在,皇权的斗争落幕,诺西亚在位时间最为短暂的暴君“克里斯六世”将死。

是结束,也是开始。

“抓住他!”爱德华·伊文咬牙切齿地踢着马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带队追向克里斯。

克里斯侧过视线,难得捡起了点这个年纪所应有的傲气,轻蔑地笑了声,远远朝爱德华做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

“混蛋!”爱德华气得浑身发抖,端起步枪,连开四枪。然而一枪没中,反而让克里斯趁他放慢行军速度开枪的空档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爱德华·伊文因为自作主张带队追击克里斯的行为受到了黛丝丽的责骂。

黛丝丽将新制的骑具狠狠摔到爱德华胸口:“谁让你去的?谁让你去的!被你带去追击他的那些士兵,都是我们诺西亚的好士兵,兰凯斯特军的旧部!现在,就因为你的自作主张,他们都知道了克里斯还活着的事实,他们都要死!爱德华,这都是你的错!”

“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走他!”爱德华气愤得想要拍桌,“他活着对你、对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黛丝丽冷了神色:“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我……”爱德华还要分辩,却被黛丝丽的表情震慑住,顿时低下头去,“我没有那个意思,黛丝丽殿下。”

黛丝丽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忽而轻笑出声,漫不经心地拿捏出她在爱德华面前惯用的狡黠语气:“不过看到你为我吃醋,我倒是很高兴。”

爱德华一愣,红着脸挠了挠头:“黛丝丽,我也不是非要针对他,只是他的身份的确对你不利。”

“好了,他都逃出坎德利尔不知道多远了,我们结束这个话题,”黛丝丽抬手按住爱德华的嘴唇,旋即钻进他的怀抱,“但是你应该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叶甫盖尼、克里斯,或者其他什么男人,都不作数的。他们只是利用对象,是棋子,而你,爱德华,你是我唯一想要携手走进婚姻殿堂的人。等解决了叶甫盖尼,我继承了他的皇位,时局稳定,我就提出和你结婚的申请,然后传位给你。你做诺西亚的皇帝,而我是你的皇后,我们的孩子也会像你一样骁勇。”

“不,是像你一样聪慧。”爱德华捏住黛丝丽的手腕,轻轻亲吻她的手背。

年轻的将领沉溺于未来女皇的温柔,没有意识到她眼底的算计与防备。

半个月后,黛丝丽与爱德华筹措好了叶甫盖尼的加冕礼。

加冕礼前夕,晚上十点,黛丝丽缓步靠近了寝宫床上的叶甫盖尼。

叶甫盖尼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平稳,眼皮轻轻阖着,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这让黛丝丽无端想起他们新婚的时候。当时的叶甫盖尼也是这样,用他贫瘠灵魂外的那双眼睛蔑视着年仅十五岁的黛丝丽,傲慢又轻率地在她身旁安然入睡。

那时候黛丝丽就想:“如果我愿意的话,或许可以随时将他杀死在这张床上。”可是十五岁的黛丝丽尚且没有今日的野心,她甚至还曾妄想过,即使她和叶甫盖尼并不相爱,也可以做一对表面上的恩爱夫妻——就像她曾见过的许多皇族夫妻那样。

是叶甫盖尼不给她这个机会,亲手用毒药将她浇灌成了今天这朵致命的曼陀罗。

叶甫盖尼被黛丝丽走动的声音吵醒了。然而,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看清来人是黛丝丽的一瞬间,他又将刚刚绷紧的神经重新放松下来:“是你啊。”

“是我。”黛丝丽微笑。叶甫盖尼这个人向来如此,愚蠢、散漫,缺乏警惕——也许这一切都可以归因于他的傲慢。他生来便是诺西亚的皇储,享受着皮埃尔二世绝对的偏宠和保护,他自认高贵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于是,叶甫盖尼本能地瞧不起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从未想过他的“高贵”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由皮埃尔二世赋予,也从未想过这份“高贵”会随着皮埃尔二世的逝世一同离去。他想不到其他人不认同他心目中的规则的可能性,想不到皮埃尔二世为他写下的规则可以被颠覆、有人敢颠覆。

该说他什么,天真单纯?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即使是落到了现在的处境,叶甫盖尼也仍是没有意识到黛丝丽对他暗藏的恶意,“我有没有说过我最近很缺乏睡眠,不要来打扰我休息?”

他甚至毫不掩饰地拧起了眉毛,试图以此让黛丝丽意识到自己的不满。

黛丝丽开始有点想笑了:“叶甫盖尼殿下,您爱我吗?”

叶甫盖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黛丝丽特地选在这种时候跑来吵醒他,居然只是为了问他爱不爱她?这让叶甫盖尼感到烦躁。他十分鄙夷地想,女人们总是这样,目光短浅、胸无格局,成天只会纠结于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爱情”,追求“金钱”上的富足,或是攀附“权势”。他很快就要成为诺西亚的皇帝了,他要考虑无数比黛丝丽的“爱情”重要得多的事,哪有功夫在这里陪黛丝丽演这些无聊的戏剧?

但看着黛丝丽那双动人的眼睛,叶甫盖尼的斥责刚到嘴边,又转换了腔调:“当然,黛丝丽,我当然爱你。”

算了,他也没必要对黛丝丽过分苛责。他的皇储妃毕竟只是一个小女人。她从前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绝望地等待着他的怜爱,已经等待了太久。为了博取他的关注,她甚至不惜败坏自己的名誉,和爱德华·伊文那样的莽夫传出绯闻。现在,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势力,支持他拨乱反正,修正诺西亚被克里斯搅得乱作一团的秩序。即使他曾出于对其他女人的爱,给予她那样不公正的对待,她也仍旧深爱着他,无怨无悔。现在看来,从前是他想错了,父亲大人没有看走眼,黛丝丽才是所有公主中唯一有资格站在他身后的那一个。

也许她只是被从前的一些事伤到了心,需要得到他一个保证。保证他不会在重新得势后再次爱上别的女人,并向她许诺皇后之位。只有这样,黛丝丽才算是真正成为了整个诺西亚唯一有资格与他站在一起的女人。

在女人的思维里,这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叶甫盖尼不太美妙的心情变好了一点:“你不用担心,我的皇后只会是你。”他喜欢这种被人仰望、乞求的感觉。

“您真的爱我吗?”黛丝丽步伐优雅地走向床边的桌子。叶甫盖尼第一次发现,他这位妻子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褪去当初那个娇俏少女的稚气,彻彻底底长成了个颇具成熟风韵的“女人”。她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光洁的手臂,都随着她行走的动作散发出一种极致的,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神魂颠倒的魅力。他从前是多么迟钝,竟然不懂得欣赏黛丝丽如此令人惊叹的美貌。

“我当然爱你,”叶甫盖尼低下头,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不合时宜的口干舌燥,“我有点渴了,帮我倒杯水吧。”

黛丝丽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在叶甫盖尼的注视下倒了杯水给他递来。叶甫盖尼急切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见黛丝丽紧盯着自己的脸庞,叶甫盖尼轻咳一声,有心想逗逗她:“怎么一直看着我?你就这么爱我?这么害怕我不爱你、丢下你一个人?”

这话让黛丝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甫盖尼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

“我爱您?”

黛丝丽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从离开索克多伦斯来到诺西亚至今的所有经历,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可能让叶甫盖尼误会她深爱着他的证据,然而她找不到。但叶甫盖尼会这样想竟然也一点都不令她感到意外,他总认为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皮埃尔二世宠爱他是理所当然,皇储成为皇帝是理所当然,妻子深爱丈夫也是理所当然。

黛丝丽懒得反驳:“当然,我当然深爱着您啊,殿下——不过很快,就该叫您陛下了。”

这句话让叶甫盖尼很受用,他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

黛丝丽噙着笑,缓慢靠近了叶甫盖尼。叶甫盖尼没有闪躲,任由她抬手捧住自己的侧脸。

他听到黛丝丽贴上自己的耳朵,用如情人呢喃般的腔调低声道:“我当然深爱着您,也深爱着很快就将属于我们的、强大的兰凯斯特军,深爱着诺西亚的臣民们、诺西亚的每一寸土地,深爱卡斯蒂利亚家族的权杖和皇冠。我深爱……您现在拥有和即将拥有的一切。”

“什、什么意思?”叶甫盖尼终于意识到了黛丝丽语气的不寻常。

黛丝丽不再掩饰对他的厌倦:“没什么意思。我起初问你爱不爱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能愚蠢到什么程度。没想到,在这一点上,你还真是从来都不令我失望。你竟然真的以为我会心甘情愿,毫无芥蒂地帮你?”

“你……”叶甫盖尼想要发怒,却发现自己刚起身,脑子就不受控制地眩晕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点毒药而已。”黛丝丽云淡风轻地回答。

叶甫盖尼倒了下去,却死死抓住黛丝丽的裙边。他已经开始觉得维持正常的思维有点费力了,冷汗顺着他的脖子滴落,很快就浸湿了他华服的衣领:“你、你要杀了我?我是诺西亚的皇储,你怎么敢……”

“你已经不是诺西亚的皇储了,”黛丝丽有些怜悯地俯视着他,“皮埃尔陛下死了,他属意的皇位继承者是三王子殿下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早就已经出局了,叶甫盖尼。”

“我、我……”思维的滞涩让叶甫盖尼思考起来有点困难,但他还没傻到看不出“皇储”这个名头已经保不住自己的命了,于是他又换了种方式,“黛丝丽,你真的要杀、杀了我吗?以前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已经知道,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最爱我的,而我、我也开始爱上了你。我们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你真的……真的要杀了我?”他将语气放得极轻极软,试图以此来唤醒黛丝丽作为妻子的柔情。他记得他和黛丝丽刚新婚的时候关系还不错,他会在自己的宫殿里陪黛丝丽享受她喜欢的舞曲,而她也会在他忙的时候,为他送来可口的甜点和慰问。一切都是伊斯顿夫人的错,如果她不勾引自己的话,黛丝丽就不会恨他至此,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黛丝丽微微弯下腰,接住了叶甫盖尼向上伸出,想要触碰自己的手。

“爱?”她讽刺地看着到现在仍固执地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他眼中“肤浅的爱情”的叶甫盖尼,第一次在叶甫盖尼面前展露出自己内心深处的傲慢。

“那种东西,我十三岁时或许渴望过。”

黛丝丽语气平淡,像是提起一件最是微不足道的事那样提起这个话题:“那时的我想象着一位英俊、勇敢的邻国王子,他是那样完美,而我的宿命就是爱上他。”

“但来到诺西亚以后我很快就明白,在未来等待着我的,并不是童话故事结尾的幸福生活,而是一个狭隘、愚蠢、自私又自大的丈夫。这一切都要感谢您,叶甫盖尼殿下,是您让我明白了残酷现实的本质。爱情是等价交换,如果丈夫不能毫不犹豫地为妻子而死,妻子就绝没有为丈夫守贞的道理。”

叶甫盖尼剧烈地咳嗽起来,拽着黛丝丽裙角的手也骤然收紧。毒药发作的痛苦,似乎已经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黛丝丽却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干扰,甚至连目光都变得柔和:“叶甫盖尼殿下,我亲爱的丈夫。您说您开始爱上我了,可是很遗憾,我似乎从来——一点都没有爱过您。那么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现在,到您该为我而死的时候了。等我登上皇位,亲手将您的棺椁送入皇陵,我想,我也可以开始尝试一下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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