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 / 2)

这两年以来,她始终牵肠挂肚之人,终于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腿脚也似恢复了大半。

令莺忽然觉着,胸口堵得那些石头略微松动了,日光也悄悄渗进心窝里。

见她不作声,崔琢又叮嘱了好一番话。

许是他眉头皱得厉害,令莺这才回过神来,颇为傻气地用力点头。

崔琢也不知她究竟听进去几分,轻叹一口气。

令莺见状,声音虽小,语调却格外认真:“阿兄,你不必担心我,我绝没有想过要去死,也不会伤害自己。至于孩子……”

她话音一顿,低头摸上肚子,动作仍旧笨拙得很。像是不知该不该碰,又像是碰了之后却不知如何是好。

手心刚贴住圆滚滚的腹部,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地踹了一脚,力道不小,像是着急回应她的抚摸。

令莺说不清是何感觉,孩子更像是一种让她手足无措的羁绊,从她骨肉中生出,与她血脉相连,此后这一生,她们都要因彼此而永久地改变了。

再抬头望向阿兄,他眸中含着许多令莺读不懂的东西,放缓语气说道:“阿莺,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令莺手僵住,身子也微微一颤。

“只是她从你腹中来,天生就认得你,亲近你。你若肯放下心结,好好待她,这孩子未必就会拖累你,反倒能与你彼此护着。”

令莺闻言,茫然地揪着衣角,面露迷茫:“不是的,这孩子和旁人不一样,她父亲也根本不想要她们。”

只不过是那日忘了服药,孩子才被遗漏在她的肚子里。令莺甚至从未在元霁脸上见到过欣喜,他厌恶透了崔氏,就如同自己怨恨他。

他们彼此折磨,都不配为人父母。

“可它们即将出生了,你只能朝前走,”崔琢神色无奈,话语愈发温和,“阿莺,你不必逼迫自己立刻就喜欢她,只需照着本心教导她。母子之间,本就比父子要亲近得多。”

令莺愣了好一会儿,像没听懂似的,腹中却仍在轻轻顶她。

她只得低头,掌心在肚子上来回摸了几下,蹙着眉,声音也闷闷的,显得笨拙又无措:“我哪有本事能教她?你也知道我念的书少,什么都做不好……”

甚至就连官话,令莺至今还说不准。

她或许能够心安理得,接纳自己的平庸,即便被人笑话也不在乎,可令莺并不想让孩子也如此,更不愿让孩子承受她曾有过的那些切肤之痛。

崔琢看着她,语气平静:“阿莺,你娘亲比起父亲来,学识如何?她曾教过你诗词文章?”

令莺一愣,下意识摇头:“阿娘她不懂这些……”

崔琢点点头,黑眸中有一丝笑意,“可她将你教得很好。”

抛开学识不说,令莺的纯善绝不算是错,且若不足够坚韧,或许她早就活不到今日。

他又想了想,温声道:“倘若再选一次,你也应当会情愿与她留在吴郡,而非去父亲身边长大。”

阿兄的话像一颗石子,“扑通”两声轻响,投入了令莺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浑身莫名一阵发热,回想起了阿娘怀抱的温度,阿娘柔软的手掌揉她发顶的感觉。阿娘不在了,可阿娘的血脉仍在她体内流淌。而她身上,如今也有了新的血脉。

不是别人的孩子,是她的,也只与她血肉相连。

令莺把手掌紧紧地贴在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鲜活的跳动:“她是我的孩子。”

崔琢还未开口,令莺又小声念叨了一遍。

“她会像我与阿娘那样亲近,也只会与我最亲近。”

-

令莺扶着崔琢的手臂,仰头望了他许久,又追问他怎的突然回了洛阳,如今住在何处,到底好还是不好?

崔琢一一答了,话说得不多,语气仍如往日那般平淡,字字句句都是叫她放心,却始终没说清究竟住在哪儿。

令莺已在水榭待了许久,宫女催了好几次,她只得松开兄长的衣袖,一步三回头地回长馥殿。

得知兄长安好,令莺脸上总算有了几丝神采,用膳也比先前多了半碗。

元霁从宫人那儿听闻,这对兄妹相见时,举止亲昵,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便阴着脸攥紧了手指。

然而令莺此前消沉得太久,他想了想,还是作罢了,又吩咐内侍去一趟公主府,将令莺从前那只猫接出来,好生洗干净了再送给她。

当日傍晚,团团便被带进了长馥殿。

被抱入殿中时,它还有些懵,四只爪子踩着地砖,警惕地四处张望,随后嗅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令莺听见动静,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忽然间也愣住了。

下一刻,团团发出一声喵叫,纵身一跃,直直跳到了榻上。

宫女们惊呼出声,生怕畜生冲撞了令莺的肚子,可团团只是扒到被褥上,伏低了身子,拿脑袋使劲去拱令莺的手。

它一面蹭,一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喉咙里呜呜咽咽,像是兴奋,又像是骂她为何消失了这样久。

令莺怔怔望着团团,眼眶忽地通红。

兴许是猫通灵性,团团总寸步不离守着令莺,且从不踩她的肚子。夜里只将脑袋贴上去,乖乖地趴着,仿佛知晓那儿有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一动也不动。

次日午后暑气渐退,长馥殿中开了半扇窗,微风裹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徐徐而入。

元霁处理完手头政务,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长馥殿外。

令莺用过午膳,应当正在榻上小憩。因此,宫人想要通传的时候,被他抬手止住了。

元霁放轻步子往里走,殿内光线柔和,浅淡的药味若有若无地浮动。

绕过屏风,他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因着腹部的缘故,令莺侧身斜倚在榻上,乌浓的发散了大半,面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呼吸平稳而绵长。

猫懒洋洋地卧在她肚子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睁,耳朵微一转动,警觉地盯着来人。

元霁没有管团团,目光只落在令莺脸颊上。而后顿了顿,随即向下移去了腹部。

她穿着轻薄的寝衣,肚子圆润而饱满,像一只熟透了的瓜。

元霁犹豫片刻,不知怎的,忽然便想俯下身去,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姿势半蹲半跪,离她极近,近到仿佛一低头便能吻上腹中那两个东西。

在寝衣底下,元霁似乎听见了隐隐的搏动。不知是令莺的心跳,亦或是孩子的心跳。

他心中微动,手掌在空中悬停片刻,终究轻轻覆了上去。

就在此时,掌心忽然传来一下清晰的顶动,力道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不轻不重地顶他,令莺的身子也随之一缩。

元霁有一瞬的愕然,再抬起头时,令莺不知何时醒了,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一双眼眸清澈湿润,像两颗被雨水刷洗过的黑石子。

元霁的手还覆在她的肚子上,二人如此对视,谁也没有先动。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比较拉跨,不找理由了,只想说对不起大家,我会尽量调整保持日更,追读的宝宝们在评论里冒泡,我都会发红包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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